码字簿

她去世那年72歲  因類風濕關節炎 骨頭變形 癱瘓中去世  
出生於1911年的她   出身最貧窮的農民人家  
因家裡經濟情況太差   她在十幾歲的時候就被賣作童養媳 
嫁給我的祖父    
生了9個孩子  夭折了2個  剩下的7個包括我的父親 也包括我的叔叔姑姑  
我父親9歲那年  祖父病逝  那年祖母剛剛30多歲   
她從農村來到縣城找到廚師的工作    每月領28元4角   供養全家8口人的伙食加上7個孩子的學費 
她的7個孩子   6個都上了高中   1個最後讀上了大學   那就是我的父親 
我的其他6個叔叔姑姑在各行各業也都做得很好   堅強 隱忍而優秀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生活的困苦  也從來沒在孩子面前表現出一絲軟弱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工  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她嗓門高亢   孩子犯錯的時候會大加責罵   但永遠她都是講道理的  
她性格倔強   好義氣   承諾的事情就算再難都要做到  
在她寡居的這些年里   父親說  爲了避免人家的閒言閑語   她連同年齡的異性都很少接觸 也從來不求他們幫忙 
她最愛我的父親  也最疼愛我   
我出生的那一天  她到醫院知道我是女孩子 非常開心  不像一般重男輕女的老式婦女  
奶奶有她的人生哲學  在這套哲學里 最重要的是堅強和真誠   
她從來沒向生活低頭過   
父親曾經多次象我描述她的辛勞以及對他的照顧和疼愛  
當年 父親上山下鄉的時候   奶奶曾經步行幾個小時去看望他 然後下午再步行回家  
我始終難忘這些故事   也難忘她總是對我的笑容  
和她用布滿歲月滄桑以及因關節炎變形的手握住我的手的時候的溫暖   

奶奶會做各種各樣的菜  會蒸很好吃的饅頭  還會變著花樣做各種麵食米食  
父親曾經給我講過一個小故事  
因她最疼愛父親  所以在某年過年的時候  她讓其他孩子都出去看煙花 
單獨留下爸爸  給他煮了一碗羊肉白菜湯  我猜想加了醋和馓子  
我從爸爸的表情里能想到  那是他記憶里最美味的一碗羊肉湯  
那時候國家還在困難時期   吃到肉已經非常困難
直到現在   每年過冬  爸爸都會經常做很好吃的羊肉湯
我想也許因為有記憶里的美好   所以父親在奶奶離去多年後仍想不斷想起母親的溫暖

奶奶也從不忌煙酒   一直到她人生最後   還是會偶爾喝上一杯   
我想那也許是她整個充滿艱辛和委屈的人生中唯一的發泄和放縱
她有時候會把酒倒入酒壺里溫一下再倒入青花瓷杯里喝上幾杯 
有時候就不熱   徑直倒入杯裡喝上二兩   
我喜歡她喝酒的樣子  
好像笑呵呵地就把那么多年的苦全部咽下   

奶奶很有家庭觀念  喜歡家族聚會  
所以在她在的時候   我們總是固定回到奶奶家吃飯  
我喜歡她  所以我很喜歡這個每周固定的儀式  
她住城北 在我非常小的時候
我記得院子里種著石榴樹   秋天的時候 樹下落著石榴老皮和花蕊  
我和源源哥哥和磊磊弟弟就搬著小板凳坐在石榴樹下  
說話  吃東西  
家裡因為人太多 吃飯的時候一桌坐不下  於是就慢慢變成兩桌 三桌  
每桌上菜都差不多   通常至少10個菜  一樣的好味道   
她去了以後   我們的家族聚會保留了下來 
但是不如之前那么經常    
雖如此   每次聚會還是都很愉快  而且大家都會提到她   

奶奶以現在的觀念看是佛教徒  她人生有許多信條  
過年過節都有很多規矩   拜祭佛祖觀世音
小的時候  我過得是非常傳統的中國年  
三十晚上鞭炮迎接年來  初三早晨鞭炮送年走  
三十晚上看春晚之前一定要把房子打掃乾淨  
要上香  謝謝佛祖觀世音一年來對我們的照顧 並且祈求來年的平安健康  
從初一到初三不能倒垃圾 不能開柜子 不能用刀 不能亂花錢 
過年的時候  要包許多餃子  主食要吃餃子和酒釀丸子  
小時候  進行這些儀式的時候  我總說爸爸是迷信老頭  
可是 長大后 年紀慢慢增加  我完全繼承了這些習慣  
我信佛   遵守規矩   熱愛過年   
現在每年過年   
家人總會先祭拜奶奶   
在大年三十的時候  
要在奶奶遺像前擺她喜歡吃的果子   我們還會給她倒上一杯酒    
爸爸會鄭重地用安徽話說“過年了啊，娘，先喝一杯。”
這是每年最神圣的儀式  

奶奶去世的時候 她堅持不要和爺爺葬在一起  
這些年來  我一直在想  
她對爺爺是怎樣的感情  
是完全的恨和埋怨    還是她用埋怨遮掩了自己內心的感情  
作為老式女人  
她童養媳嫁給爺爺  比爺爺小了十幾歲 
爺爺好朋友 熱心腸  也愛經常打打牌   不拘小節
常把奶奶積攢下來的錢輸了出去   
因此常因為這件事被奶奶說   
但在最困難的時候  爺爺去世  小叔還在襁褓之中  
整個家庭的重擔都壓在奶奶身上   
這三、四十年   她再怎么樣都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從未想過再婚或者怎樣  
甚至她厭惡再婚這個話題   
她可以和別人說爺爺怎么怎么不好  但是卻從來不許其他人說 
如果其他人說   她是會惱怒加破口大罵的  
我想也許爺爺是她一生唯一給予真情的人  
但是現實和歲月  讓她不得不用一種相反的態度面對這一切 
只有這樣  她才能真正堅強撐過來 

因小時候父母的爭吵  我和奶奶實際的接觸并不多   
但我崇拜她  熱愛她  無論她生前或生后   
她構筑了我對優良女性的價值標準   
堅強  隱忍  樂觀   愛家   愛孩子 不怨天尤人 
敢於堅持自我   從不屈從 無論權威還是生活壓力  
有經濟觀念   獨立


因我是第三代中少有的女孩   
也因大家都說我的長相在眼睛以下和她非常象  
所以  在對我的教育中 父親一直把奶奶當作我人生的榜樣
而我也一直能夠感覺  冥冥中  奶奶一直在關注我  也一直愛護我  我和她緊密相連 
在我病地最嚴重的時候   先生曾經告訴父親  
奶奶的墓地也有徵兆  父親趕到墓前發現  果然如是
在我去年因幾年的戀愛失敗 回家后也不愿和父母家人說出真相  發泄情緒時  
那周我瘦了快十斤  從回到家第二天就開始打點滴    
那是人生的黑暗之一    我心亂如麻  情緒就像進入黑暗漩渦    
父親發現我的異樣    帶我去給奶奶掃墓
奶奶墓上長滿了野草  一如我當時的心情 
我和哥哥弟弟一面拔草  一面在和奶奶說出我當時的情緒   
仿佛我都能聽到她笑著和我說  
站起來  這些都會過去的  要堅強一點 欣欣  

我大概4、5歲的時候  
被問了一個問題   你覺得你將來要做什麽啊
我答  我要在美國蓋137層的大樓  
讓全家族都住進去  奶奶住最高層   
父親和我直到現在仍覺得 當年我的回答很奇妙  
不知道為什麽我要蓋樓 也不知道我要在美國蓋  
後來我沒有讀理工科  所以也讀不了建築系  
這個最初的夢想就這樣擱置了  
可是無論什麽時候問我  
我都會回答  我一生受奶奶的影響最大  最關鍵的是她的精神和硬朗  還有家庭觀念
我也都會回答  她的默默無語 她的堅韌  她拄著拐杖但停地直直的背影  都是我記憶里最重要的部分  也是我人生以及我是誰的基礎
她是我和父親生活下去 並且堅強地希望越來越好最重要的動力

奶奶 
爸爸和我都很懷念您    
過年過節的時候  爸爸常站在窗前抽烟發呆 
我知道他又在想您了  
他常說 如果您能活到現在 該多好 
我也這樣想